噩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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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裏撲面而來的血腥味。
四面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戰争場面,哀嚎。血腥味沖天,刺鼻難忘至極,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。
周照安立馬意識到了這是什麽地方。
他一轉頭,此生再難忘的場景意料之中的又出現在眼前。
那個人自縛雙手,站在高高的牆頭,有着和太子一樣的果敢,固執。
與現實不同,夢境裏,那人像是知道他要來似的,踩在搖搖欲墜的城牆上,轉頭看他。
那人虛弱的笑了笑,努力控制住自己抖的像篩子一樣的腳,輕聲說了些什麽。
“你怎麽沒走啊,”兩個人隔得很遠,風把他的話帶過來:“我讓你走了的。”
聲音很輕,像是無奈。
周照安目眦欲裂,沒有聽他的話,發了瘋一般的向他跑去。
可是近在咫尺的城牆那麽遠,遠得不可思議,周照安奔跑到精疲力盡,奔跑到感覺渾身骨頭都要散架,淚已經流不出來了。
在乾涸的視野裏,那人依舊站在城牆,搖搖欲墜。
周照安歇斯底裏的大喊。
“不要下墜!齊安民!他們騙你的,你回來!”
那人聽了他的話,表情愣了愣。
他低頭看周照安,滿面的血和灰塵,再也洗不乾淨了,一雙眼睛隔了那麽遠也能看出些許不解。
齊安民:“他們,為什麽會騙我?”
“他們就是騙你的!他們根本不會收手!即使你跳下來,也救不了滿城的百姓!”
“求你,不要跳。”
周照安哀求的聲音放得很柔和,怕一絲一毫的不對就會刺激到上邊搖搖欲墜的人
齊安民停住了,狀似不解的低頭,一雙黑沉沉的眼睛隔着千萬的吶喊,血淚望過來,齊安民也流不出淚了,他已經好久沒有睡覺,眼底一片猩紅,幾乎滴出血來。
“可是我除了這個,還能為大家做些什麽?”
他走了那麽遠,從皇子走到儲君,又走到高高的城牆之上,每一步都走的清晰。
此刻風塵滿面的臉上竟浮現出于他年紀相近的青澀茫然,面對大到難以承受的災難,宛若稚子般徒勞的掙紮着。
齊安民的手指微不可察的勾了勾,像是想要握住他的手,就像往常一樣,當指尖搭在他的手心,就能汲取些力量,告訴他接下來該做什麽。
齊安民似乎不打算跳了,伸出的手招了招,仿佛要讓周照安過來。
但還沒等周照安的心放下一半,下一秒,他轉身,毅然決然的從城牆上跳下。
一瞬間所有的聲音消失。
齊安民下墜的動作放慢,再放慢,慢到周照安能清晰的看到他眼中的決然被迷茫取代,然後迅速變為對死亡的恐懼。
他開始下意識的奮力掙紮,可是他自縛的雙手在此刻變成不可忽視的累贅,所有自救的措施都施展不出來,他最後看了周照安一眼,眼裏變為一片釋然。
墜地,一聲巨響。
先是脊骨,再是整個背部,最後是頭重重砸下去,血肉模糊的雙手還是被牢牢的綁住,甚至到死都沒有掙脫開。
周照安宛若沒聽到沒看到一般,一直努力的往齊安民面前跑,喉間滿是血腥味,胸腔損耗至極發出茍延殘喘呼哧呼哧的掙紮。
高高的城牆依舊森嚴,但抵擋不住敵國的兵馬。
宴國太子下墜的下一秒,無數的大和士兵向城內湧過來,馬蹄踏在百姓們毫無反抗能力的身體上,須臾間就喪失了一條性命。
戰士快意的笑聲間突兀的夾雜着此起彼伏的哀嚎,無數的刀,箭,狠狠的撞擊着周照安,但他忽視了身體遭受的一切逆流而上。
其實齊安民的身體已經看不到了,周照安現在即使能過去,即使下一秒就到達,也很難在血泥中找到他的屍骸。
整個夢境都選擇性的靜音了,百姓的哭喊,戰士的獰笑,刀劍噗呲一聲刺入血肉的聲音都淪為背景,徒留齊安民跳城牆時砰的一聲巨響,在赤紅色的天地一聲聲悠長的回蕩。
周照安跑了很久,怎麽也到不了城牆下,終于停下來,低頭看自己滿是血的雙腳。
踩過一路百姓的血,不知道是誰的,可能是他鄰居家的老伯的,可能是某個會含羞帶怯向他扔香包的女子的,也有可能是他見過的,沒見過的人。
然而此刻,這雙腳洗不乾淨了,死死的黏在他腳上,無論之後走多遠多長的路,血腥味,黏膩感都如影随形。
周照安收回目光,回頭看四處作惡的千軍萬馬,突然意識到,齊安民早就死了。
這是夢境,他又被夢境困住了。
他利落的扯出旁邊不知名屍骸胸腔上的箭,利劍拔出血肉發出微弱的噗哧一聲,但轉而以一種更決然更有力的力道插入了自己身體的左胸。
周照安手握住插在自己胸膛的箭,片刻後聚了些力氣再度将箭壓進去,直到穿透整個胸膛。
在小時候,母親說過,如果意識到自己在夢中,最快的清醒方法就是制造些疼痛。
箭又往身體裏進了一步,确保貫穿了心髒。
這下總可以了。
周照安精疲力盡的想。
下一秒,再睜開眼,齊安民又出現在他面前。
不同于上一個夢境,此時的齊安民穿着明黃色的太子服,面容乾淨,面帶一點柔和的笑意,齊安民的身上總是有讓人放松的感覺,連帶着周照安感覺左胸膛的痛也慢慢消失了。
他珍惜的看着他年輕時候的玩伴,摯友,他看上去還沒有經歷過任何不好的事情,臉上乾乾淨淨,連笑容也是幸福的。
周照安看着他,舍不得挪開眼,怕下一秒人就消失。
“你……怎麽樣?”
他的聲音輕輕的,像是怕打碎浮沫般脆弱的美夢。
你在那邊過的還好嗎?那邊沒有戰争了吧,國家還好嗎,對不起還不能下來與你一起,你自己治理百姓應該也會誇你吧?
應該很好吧,大家都團聚了,只剩我了。
哦對了柳意還好嗎?我的妻子,有把自己照顧好嗎?
真該死不能在她身邊,她只留了件自己補的衣服,我不敢多穿怕穿爛了就沒有了,她還願意再給我做衣服嗎?
周照安想問的太多,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夢境就結束了,只能緊張又快速的說出來,可不知道怎麽回事,除了最開始的那一句,剩下的堵在喉嚨,一個字都吐不出。
他看着齊安民,齊安民依舊是那副笑盈盈的樣子看着他。可是突然間,周照安感受到一點略微的寒意。
齊安民:“周照安,你,怎麽穿這種衣服?”
齊安民現實中從未用這樣的語調與他說過話,一瞬間周照安意識到了什麽,他低頭向自己身上看去。
他身上的,竟然是之後進入大和朝廷穿的大和的官服。
官服尊貴異常,顯示出主人不一般的朝廷地位。
他猛的擡頭,望進面前人失望的眼睛裏,齊安民的表情在瞬間變化,帶笑彎着的唇角變平直,眼裏帶着讓人心寒的疑惑和不解。
周照安喉舌如同被捏住一般,昔日在朝廷上能舌戰群儒的人,如今一句像模像樣的解釋也吐不出來。
周照安嘗試組織語言,嘴唇上下開合半晌,最終只嚅嗫着吐出一句對不起。
每一個夜裏他都在為身穿這身衣服忏悔,只是這次格外難堪。
難堪到他再次覺得累了,好像上一個夢境跑了很遠的身體反應一下子疊加到這個夢境中來,疼痛,喉間的血腥氣,破爛的胸腔。
說完對不起的下一秒,他再次擡眼珍惜的看了齊安民一眼,将他乾淨青澀的眉眼最後再細細用目光勾勒一次,随後快速的打碎瓷碗,将碎片尖銳的一角刺入自己的左胸膛。
熟悉的痛感一瞬間紮入左胸膛。
這是夢,周照安,快醒來。
下一秒,視線再次亮起,腰上系着一個明黃色玉佩的大和太子逼近他身前,如同白日一般質問他。
大和太子的眼睛實在與齊安民相像,就連身上的氣質也有幾分相似。
周照安望着他,突然說不出話。
而夢裏的太子依舊咄咄逼人,語句與白天一模一樣。
“是因為你找不到他了,還是因為孤是太子?”
“是因為你找不到他了,還是因為孤是太子?”
“是因為你找不到他了,還是因為孤是太子?”
太子的質問在耳朵裏一直轉,夢中的周照安明顯沒有白天理性,他勾起一邊的唇角,慘敗着臉色毫無意義的笑了一下。
是啊就是找不到他了。
沒有人告訴他該怎麽做能讓他們回來,如今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的報複,周照安知道他已經回不來了,大宴已經回不來了,他的愛人,他的摯友,回不來了。
周照安自暴自棄的想,被箭紮穿過,被瓷片劃開過的左胸膛又開始隐隐作痛。
他的身體裏有一萬個尖銳的聲音在叫嚣,有時是馬蹄踩過骨頭的聲音,有時是有人跳城牆的聲音,有時候只是沒有意義的風聲,風刮過空蕩蕩的宴國,灌入耳中如同死去的人呢喃。
周照安放任這些聲音在身體裏吵成一團,但面對勾起這一切的罪魁禍首,他還是極力的忍耐着,忍耐着。
這不是太子的錯,周照安疲倦的不能再疲倦的想,是我想起的這些事情,這是我的錯。
“放我回家吧。”
夢裏的太子聽見了他的話,懷疑自己聽錯了,面色狐疑:“什麽?”
“放我回家。”周照安聲音輕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,無意識的回答着他的話。
“該怎麽放你回家?”
周照安閉了閉眼,再睜開眼,視線沒有聚焦的停在空中某一處,眼裏空空。
他思考了片刻,還是很謹慎的告訴太子。
“讓我去死,我就可以回家了。”
“沒人攔你。”
“有攔我的,我恨,所以我死不了。”
提起這個字,周照安又感覺有股力量透支了他的生命生出來,他一把甩開太子的手,将燃燒的燭臺直直摁在手背,灼熱的同感瞬間從手臂蔓延到全身。
再一睜眼,視線正中央是挂在床上的帷幕,四周靜悄悄的,周照安用指尖擦了擦額頭,摸到一片濕潤。
是冷汗。
周照安将指尖的濕潤随手揩去,像在确認什麽似的四周看了看,又等了片刻,沒聽到什麽慘絕人寰的聲音,身上也沒什麽實質性的痛感,也沒有見到什麽本不該出現的人,這才終于如逃脫了般勾出一抹笑來。
三重夢,如今終于醒了。
雖然內容不怎麽樣,但能見一見齊安民,還是不錯的。
周照安苦中作樂的想,随手掀開被子,從床旁的抽屜裏摸出一支安神香來,熟練的點上。
熟悉的香味随着絲絲縷縷的白煙散逸在空氣當中,周照安的心慢慢的跳動平緩起來了。
他看着黑夜中明滅的點點紅色,漫不經心的推演着當下朝廷和帝心的變化,謀劃着之後相關的事宜。
他想,過兩日得備車,去見見謝觀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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